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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羅志華的片言隻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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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E06 名采論壇 牛棚讀書記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2008-02-24

喧囂城市裏的孤獨

我們很容易就會感到羅志華的死其實是一個象徵;象徵我們的過去;如果不幸的話,甚至象徵我們的未來。一個結業書店的老闆,後來已經走到了連流動電話費都付不起的地步,大年二十八獨自在擁擠狹小的貨倉清理藏貨,被意外墜下的書籍層層叠叠地壓住,死去。幾天之後,開始有臭味傳出,但左右鄰戶尚不能確定它的來源。再過十天,氣味漸濃,才有人破門而入,發現他的遺體埋在書堆之下。

朋友立刻想起了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我們都很喜歡的一本小說。主角是個處理廢紙的工人,三十五年來每天要壓毀無數書籍文獻,外表骯髒的他竟然在這三十五年裏飽覽群書,遍讀遭到極權政府禁制的經典,成了一個學問極大的人。他最後的結局是走進壓紙機裏,抱着心愛的詩集,讓機器裏的沉重書籍漸漸壓斷自己的肋骨……。

我們的二樓書店。那個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逛書店的路線圖,到了港島,灣仔的「青文」一定是核心。我後來也沒再見過這樣的店了,馬國明開的「曙光」專售英文書,與後期由羅志華主理的「青文」共同佔據巴路士街樓上的一個狹小單位,一間書店其實是兩間書店。一開始我總是光顧「青文」,「曙光」看看就好,英文書我還買不起。而「青文」曾經是詩集最多的一家店,店面雖小,文學書的種類倒是很齊全。這些書後來一直沒怎麼動過,十年,二十年,它們還在。店面成了貨倉,乃一家書店開始朽壞的迹象。漸漸地,我一進門就往「曙光」的方向走,總是抱了一堆書出來才覺得內疚,好像有責任要幫羅志華買點書,不管是否重複,不管是否喜歡,我還是得捎走幾本書才好。現在的「二樓書店」只是名詞,真正的樓上書店甚至已經搬上十一樓了。

我們的八十年代。那個時候大陸文化熱,金觀濤的「走向未來」與甘陽的「文化:中國與世界」,兩大叢刊書系不只衝擊了整片神州大地,也讓我們香港讀書人看到了一絲希望。而台灣正是解嚴前後,各種思潮風起雲湧,由下而上的社會運動方興未艾,民進黨還是股青春的民主進步力量;當年的台灣出版物紀錄了這一切,總是叫我們大開眼界。至於香港,新左餘威猶在,「新文化人」與年輕的本土學人正吹着歐陸風,傅柯、羅蘭巴特、阿爾杜塞乃至於後現代主義一股腦地進佔了主流報刊的專欄角落。「青文」是這三種勢力的滙流地,去「青文」和「曙光」打書釘,簡直是進步知識份子的身份標識。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六四」結束了十年的中國新啓蒙運動,陳水扁束縛了台灣的民間力量。香港?「新文化人」都轉行了,曾經是華文世界第一本傅柯專論作者的邵國華跑去開辦《Yes》。

我們的文人出版。「青文」人不多的時候,羅志華就在收銀機旁編書校對。他出版了陳雲回港後第一本專欄文集,出版了游靜、陳冠中、丘世文、羅貴祥……,叢書的名字很有氣魄,叫做「文化視野」。每次見他,他都說「最近實在太忙了」。如此細小的生意,小到我不知該不該叫它做生意,究竟有甚麼好忙的呢?可是看起來他又真的很忙,永遠坐在收銀機旁吃飯盒,一副動彈不得的模樣。只有一次,他問我有沒有空去樓下吃飯,但那天輪到我忙了,我趕着去錄電視節目。某天,我看見他正在大量影印着甚麼,竟然是一本詩刊──「反正賣不了多少,還不如自己影印,每期出個二三百本,賣完就算。如果還有人要,我就現場再印一份給他」,他說。

太多太多的象徵意義,象徵太多太多的孤獨與失落。我寧願記住一些具體的個人的事,但又不敢。

「青文」的最後一天,馬家輝來電,叫我去幫忙關門收檔,我又要錄節目,去不成。後來再聽見羅志華的消息,是朋友從他的貨倉那裏買來一套書贈我。呀,竟是中國美術史權威高居瀚(James Cahill)的《氣勢撼人》與《隔江山色》中譯本,硬盒精裝,插圖印得比英文原版還精美。我第一次在「青文」看見這套書是八十年代,雖然一見就喜歡,但一個窮中學生又怎買得起呢?只好由它消失。十多年後,它居然神奇地出現在羅志華座位後的櫥子上了,很高很沉……。原來他見無人幫襯,就收了起來,最近才又重新搬回來碰碰運氣。我有錢買,卻又嫌重,遂請他替我留着。留着、留着,我一直沒有去取。

朋友知道我喜歡,在他的貨倉閒逛時看見了就說要買。羅志華就對他說:「這套書我本來要留給梁文道的,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過來拿。這樣子吧,你就先買,我立刻再訂」。後來我還怪朋友為甚麼不說穿,省得羅志華再訂,難道我真得去多買一套嗎?

知道羅志華的死訊之後,我努力地抑止自己,要自己別去想他死的過程。他是清醒的嗎?他是立刻窒息?還是在不得動彈的情況下等待了幾天幾夜?我好怕好怕,我好怕那堆書裏有兩本巨大沉重的《氣勢撼人》與《隔江山色》。羅志華,你真的為我再訂了那兩本書嗎?羅志華,我該甚麼時候過來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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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mynamis

二月 24, 2008 at 4:44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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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E11 名采論壇 自遊行 鄧達智 2006-10-10

交河

我的朋友每次黃金周必然利用前前後後加在一起大約十數天的時間出門走一趟,雖然不算很長也算充裕的旅程。五月份才取陸路走過青藏線,回味不已,一再述說興奮不已。今天大概在喀什。上星期通電,他正在離開敦煌,車子朝新疆方向駛去,一再囑咐莫要錯過,交河故城……甚麼特色?欣賞交河,靠心。一些人走完一圈,面向火焰山及故城四野黃土,沙漠中午的太陽又熱又乾,「X!受難……」但是有人戀戀不願離去,尋一方臨崖故城土磚,看兩條小河交叉沖出地形奇特的故城,城下河岸靠水,農作楊樹翠綠茂盛,是一處藏在沙漠底的綠洲。日落是它最震撼的風景,連藏起一隻鳥兒的雲朵也沒有的沙漠天空,雖然沒有兩個相同的日落,差異在於天色的絲毫變格。一輪紅日是肯定的,不同只是你的心情;交河、橄欖山、西奈、Kanar、Asilah、Mykenos,根盛頓花園或流浮山日落感受亦相同,不同只是你的心情。第一次到交河,時近黃昏,結結實實待至日落始告辭意猶未盡人家關門。第二次本來不為自己只為一位從來沒去過西北的朋友,才肯接受人家到烏魯木齊舉行發佈會的邀請;目的?期望朋友分享我對交河的眷戀。為此借出去我多年前在「青文書屋」搜到的西西著作《交河》,那是西西一眾著作中我讀得比較暢順的一本。最後,朋友成不了行,自己無奈飛回,五個小時到烏魯木齊出差也不算沒有收穫,七月的沙漠比較首次來時的四月多了水多了花草,天更藍雪更白……最重要還是踏上故城只我一人,更能享受交河的悲愴,一條心交給日落,只是西西的《交河》從此從我的書架上永遠消失;連「青文」也已成為歷史,都說人生無常,白雲蒼狗;只有日落看我們站起來,倒下去。

編按:《交河》附西西手跡,作家文中所感謝的好友,多是素葉作者。 如有讀者欲分享青文尋書經驗,可在comment留言,稍後張貼正文。期待大家的回應。

Written by mynamis

二月 23, 2008 at 10:06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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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E07 | 名采論壇 | 自遊 | 鄧達智 2007-08-27

茫然

從那一個段落去開始好呢?晚了十五分鐘,朋友大概失望離去,就是賴在那個位置再待十五分鐘,要失去的還是失去。要去中環滂沱大雨還是要去中環,告士打道的士都飛快從水一般的空間迅速消逝,突然醒覺可乘巴士,那二號巴在眼前匆匆駛去。轉個頭乘地鐵吧,然而才踏入地鐵的地面出入口,轉念,仍有足夠時間不若搭電車,猛回頭,宇烈與他的朋友就站在我的後面,過去二十多分鐘的茫然原來有個原由;他們都這樣相信,Karma使然一切發生都是一列過程,為了一起結果;這失約這雨這的士這巴士這地鐵這電車……這串茫然就為了久違的宇烈,雖然才不過為時一分鐘三十秒的偶遇;心情突然踏實,坐上西行電車左邊窗旁單人位子,將玻璃拉下,讓漸輕雨粉有一下沒一下撲面而去。掃唱片掃影碟掃書是習慣,平時放縱時刻不算多,物慾不高漲,然而,眼前跳起一些吸引,按捺不住,SOGO樓上的書店Let's Off系列的台灣旅遊小冊,《去兜風》、《吃小吃》、《去SPA》……能看到的全數掃了,瞄見陳俊偉的新作《出門賞京都》,想起家中早已有了一本,封面仲夏綠透的東洋楓與古樸木建古寺(可是清水寺?)在一起;本來已選了好幾本日本遊記,回心一念,放書的空間早已擠滿幾層樓,以萬計啦,你可曾唸了幾頁?俊偉的相片與文字都比幾本台灣出版的更起眼。回家,想起我那本比我看過所有有關日本的書籍都更入心入肺的小書……找啊找啊,在我陳列最愛書本的架子上找遍,再在書房其他書架也幾乎尋遍仍然不獲;痛苦是它的名字,它作者的名字也突然在情急情況全數掉進黑洞,一片一片好大一片茫然!只清楚作者是個留學日本的台灣醫生,他有一位亦曾經留學日本選擇日本南方渡過老弱餘生的父親……那書好,好在我每次再讀猶如讀一位知心好友遠方寄來的書信。那信很舊,多年了,我只是重讀,啊,連朋友的名字也亦失落了,你會嗎?找書,面前一列西西的著作,隨手挑了《手卷》,沒有讀,只是一份憑弔,那本從灣仔「青文」找來的舊版《交河》,借給一個曾經認定是終站的人;人失掉了,書也淡入永永遠遠的失落。學友的演唱會是一定要去的,聽他唱「歲月流情」幾百次,為我早逝的三姐。今夜再聽,明天八月二十三日我去年也走了的二姐的生忌,有空聽聽學友如何安撫仍然在世的親人。

Written by mynamis

八月 27, 2007 at 10:14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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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 E10 | 名采論壇 | 好時節 | 葉念琛 2006-09-11

那時候

聽說影藝戲院可能會在年底結業,收到這個消息,心情不禁有點悵悵然。曾幾何時,影藝和早已結束的新華,都是自己時常流連看電影的地方。那時候住在九龍,為了看一部電影,要長途跋涉過一次海。離開戲院,通常會在灣仔附近逛一回,也是在那時候,對灣仔開始慢慢熟悉和喜愛起來。灣仔還有我常去的青文書屋,那是我崇拜的作家丘世文先生常去的書店。我以為可在那裏碰見他,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回。後來,丘先生不在了,青文日前也關門了。

我也記不起在影藝看過多少部電影,也沒有深刻地記跟那個深愛的人在那裏,一起看電影。唯一不能忘懷的故事,是有一年影藝放映《情書》,男主角柏原崇被邀來港宣傳。因為跟發行商舒琪熟稔,有幸跟柏原崇吃過一次飯,飯後大伙兒到戲院看看反應!那時曾經暗戀一位女同學,她看完《情書》後迷上了柏原崇。那晚鼓起勇氣,在影藝打了一通電話給她,喜孜孜地告訴她柏原崇就在我身旁,她興奮地問我可否叫柏原崇跟她說一句?我把電話傳給柏原崇,叫他對電話筒說句「Hello!」,柏原崇氣地照做。步出戲院,我記得天空星光闌珊,我高興也自豪,曾經為一個深愛的女孩子,做了一件美麗的事,地點就在影藝戲院。

Written by mynamis

九月 11, 2006 at 10:13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