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kind rewind , 羅志華version

給羅志華的片言隻語

Archive for the ‘南方都市報’ Category

轉貼:二樓書店“迫上層樓”的書香

leave a comment »

南方都市報 A16 | 特別報道 2007-06-12

二樓書店“迫上層樓”的書香

在寸土寸金的商業旺地,在潮流名店的縫隙中,在日漸昂貴的租金壓迫下,它們"躲"上空中,維繫這香港文化的獨特符號

旺角張揚它喧囂嘈雜的一面,人流只是在凌晨到來時才會退潮。在淘買時尚服裝、流行數碼產品的人群中,總會有那麼幾個從許留山、電器店、時裝店的空隙中,拐上狹窄的只容一個人通過的樓梯,走到二樓,甚至三樓。在那裡,純文學、藝術、電影、哲學、歷史的書籍正排列在散發木頭香味的書架上,在距香港地面數米、十數米的空中,呼吸另一種氧氣。

例如,6月的一天,一個內地人就是穿過了西洋菜南街,經過百老匯、帶有內地血統的國美電器的門口,他沒有停下來,而是順“田園”、“榆林”、“尚書房”、“世界”、“樂文”等書店招牌的指引,徑直進入一間間陳舊的唐樓。在那里,一個個鬧市中的空中花園,敘述香港鮮為人知的清新可人的一面。

“早在香港回歸之前,我們和內地來的專家、學者,在這小小的書店里,已經開始交流了。”林壁芬,樂文書店的經理,在銅鑼灣駱克道上,避開熙熙攘攘的人群說。

更上層樓“自由行”讓旺角的西洋菜街周邊變成了內地客購物的勝地,而賣書的林壁芬們卻被不斷上漲的租金壓迫得喘不上氣

林壁芬忘不了第一次踏足樂文書店旺角新鋪的情景,她滿懷猶豫地踏入那間還在營業的黑漆漆的網吧。“我鼓足了勇氣走進里面,只見煙霧瀰漫,一些男孩打游戲累得昏昏入睡。”這是樂文即將遷入的新店,它的舊鋪一方面因業主收鋪而結業,一方面因步步攀升的鋪面租金而不得不從二樓更上層樓。

那是2005年4月的一天,回憶和樂文書店一起打拼的24個年頭,林壁芬先提及的就是那一幕令心酸痛的場景。

樂文書店在旺角艱難生存了24年,又在銅鑼灣上開設分店10多年,是香港最早引入台灣版書籍的書店。“起初,我們在洗衣街開店,14年前,搬到了西洋菜南街與奶路臣街交界處。”林壁芬又在西洋菜南街52號工作了12年,那是上世紀90年代,正值旺角的色情泛濫之際。樂文的樓上就開設了一間賣色情影帶的鋪子,黃色的招牌與樂文售賣書籍的海報交錯,令斯文的讀書人不敢移步樂文。

2年前,樂文旺角店從52號平移到62號,也就是那間煙霧繚繞的前網吧。“現在的房租比以前貴了很多,我們只有搬家了”,林壁芬把租金貴的原因歸結於“自由行”,“商鋪一次次加租,我們賣書的承受不了。”“自由行”讓旺角的西洋菜街周邊變成了內地客購物的勝地,火熱的生意場面使地面的商家賺了大錢,而賣書的林壁芬們卻被這場面壓迫得喘不上氣。

“地面鋪做的是旅客生意,租金肯定昂貴了,做本地客生意的就被趕到2樓或者3樓了,”在一間租賃經紀店鋪做店員的黃先生,憶及10多年前的旺角上鋪,除了書店,就是髮型屋,還有批發公司的辦公室。1997年之後,一些寫字樓、商貿樓興起,批發公司搬走了,大批賣年輕人服飾的商店上了樓。“可是,像西洋菜街這樣的繁華區,2樓尺租金已經由20元漲到40元,書店只好再往上搬。”黃先生說,書店讓位給髮型屋、咖啡店、時裝店了。

樂文旺角店的喬遷避免了結業關門大吉,但同業的接連倒閉,卻讓林壁芬說起來像講述一個個蒼涼的故事。

2005年3月31日,洪葉書店全線結業,老闆葉桂好從此不知歸處。“我和她原來同在一個店里工作,是同事。”林壁芬說,葉桂好在1997年以兒子的名字取了店名,聯絡了幾個股東,其中一位是介紹林壁芬入行的表姐,在香港開設了4家書店,嘗試為香港的二樓書店帶來一個新的經營模式,有免費咖啡,有沙發座椅,葉桂好學戲出身,曾經渴望玩得游刃有餘。可是,終因資金捉襟見肘而結業。

先是東岸書店,後是青文,一間間二樓書店不得不“關門大吉”。青文全名“青年文學書店”,既賣書,又出書。“可是,老闆不懂經營,”林壁芬印象中的那位青文的老闆,還是出版了一些香港好賣的文學書籍,“有一些書擺在我的店里賣,好的能賣幾十冊,告訴他抓緊補貨。”可是,埋頭出書的青文老闆可能在半年後才會想起她的叮囑,那時,青文和洪葉都已經飄零了。

“二樓”傳統八折是“二樓書店”的一個傳統,這也因為西洋菜街上的二樓書店間的“師承關係”。田園書店分離出了樂文,而樂文走出的葉桂好又創辦洪葉……

盡管一間間如樂文一樣的書店關了門,或者搬到了3樓,甚至8樓、11樓,可是,人們還是習慣把它們叫“二樓書店”,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大號,冠上了在香港島和九龍半島寸土寸金的街道上,那一個個懷揣了手不釋卷夢想的店家。

林壁芬和葉桂好同出身於田園書店,她們曾經在西洋菜街上的那家狹小的“田園”里共同擺放過金庸或者梁羽生,曾經在一個個慵懶的黃昏到來時,從地面的飯肆里叫上便宜的盒飯,就書頁里的油墨香味,細細香香地下咽。那是已經步入後中年時代的林壁芬的青蔥歲月。

“人家都說我的脾氣好大,總愛批評店員,罵他們書沒有擺好,搞亂了,買書的人就會增加挑選的時間,”她歪斜在銅鑼灣樂文店闊大窗戶下,不知從何處搬來的粗壯的原木,是她的座椅,也是這個小店的風景,“經營一個書店不容易,一個好店員至少要三五年才培養出來,從店里到倉庫,瑣碎事不少。”

田園書店分離出了樂文,而樂文走出的葉桂好又創辦洪葉……這是一條脈絡,演繹了當代香港二樓書店的發展史。

黃尚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田園書店的老闆。他對中國文化、中國哲學,有不同於一般的熱情,他習莊子、詩經、易經,又常把這些作為書店的架上賣品。“田園已經有30多年曆史了,在上世紀70年代,香港書店里沒幾本書可選擇的。”黃先生說起當年的香港,書店里賣三種書,魯迅、數理化和毛澤東,“全書店數下來沒有200種,少得可憐,甚至有些書店里賣的是中國30年代的作品。”

早在黃尚偉開書店的夢想在大腦間閃現火花的20年前,香港的一些文人墨客已經開設書店了。那時香港的知識分子也在經受國際的“革命浪潮”影響,試圖對動蕩社會發生的問題給出解答,嘗試干預社會浪潮的此起彼伏。那時的香港雲集了一批從內地流離而來的“難民”,不敢相信新政權的知識分子,他們希望在文化仍然貧瘠的香港重新耕耘,把在舊上海、北平、廣州等內地城市的開書店經驗拿了過來,不賺大錢,但可維持生活,於是,他們把書店開在二樓、三樓,最有名的“五車書店”,據說一度是在五樓。如今,“二樓書店”成了香港文化的獨特符號。

是的,二樓書店已經成了香港文化符號,堪與蛋撻、菠蘿油齊名。走上二樓,打造一片人文空間,把文化當生意。後來,二樓書店成了一個隱喻,象徵人文、小本經營、相別於大集團的特色,因此也往往與獨立、另類、個性、次文化沾上邊。

黃尚偉第一個將台灣的三毛以及台灣新思潮的書籍介紹到了香港,他是第一個在西洋菜南街立足的書店老闆,他當初選擇這裡,是想借旺角的人氣,還是想為過度繁華的市井注入文化的清泉?有人認為,“田園”之所以能夠在旺角立足多年,是引入了台灣的暢銷書,利用台幣和港幣的差價進貨,低折扣賣給香港讀者,比如八折優惠。

八折是“二樓書店”的一個傳統,這無疑是從“田園”學來的,這也因為西洋菜街上的二樓書店間的“師承關係”,賣台灣書,從田園到樂文,再到葉桂好手里,都是如此經營。6月8日晚上,林壁芬將搭乘飛機去往台北,頭幾天的時間與家人度假,之後將參加那裡的書展,將多年的進貨關係維持下去。

西洋菜南街之外,二樓書店另一個聚集地就是銅鑼灣,但是在那裡,書店更稀少,樓層更高。

書店來客上世紀80年代,幾位年輕人經常穿梭在樂文的書架間,她慢慢和他們相熟起來,“後來,他們不常來了。”再後來,她得知,他們已經成名,大紅大紫,比如王家衛

林壁芬感觸二樓書店日漸式微的同時,又希望它是一棵常青樹。“老闆曾對我說,可以退休了,可是我不想離開。”她為二樓書店工作了20多年,“我親眼看一些熟客從青年到了中年、老年,也看他們的孩子成了我店里的熟客。”她剛好經歷了一代人成長的時光。

當樂文西洋菜街52號店結業時,打出了全店書籍6折售賣的海報,一些多年不來的熟客趕來了。“有的七八年不來了,可他們這時就要來看看我們,有的是搬到了很遠的地方住,從報上看到消息後,也轉車趕來。”這是讓林壁芬極為感動的場景,她沒想到,很多老友還是那樣眷戀她和她的書店。

在數百平方尺的空間里,林壁芬與不知多少個熟悉的不熟悉的客人擦肩而過,有的打個招呼,有的默然對視,“兩眼相對時可能沒有感覺,平平常常”,可有一次,“有一位熟客代訂了一批雜誌,半年沒有來領取,直到一位陌生的女孩子來代領,才知道女孩是熟客的女兒,那位熟客已經在半年前過世。”那一刻,林壁芬突然傷心得在店里失聲痛哭。

林壁芬就是這樣在熟客的來與去之間,品嚐二樓書店的滋味。“樂文原先賣很多電影書,都是從台灣進來的,很多是翻譯歐美的。”上世紀80年代,幾位年輕人經常穿梭在樂文的書架間,她慢慢認識了他們,相熟起來,“後來,他們不常來了。”再後來,她得知,他們已經成名,大紅大紫,比如王家衛。

一些熟客已經故去,新的熟客又培養了起來,林壁芬就是在這樣的交錯輪回間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春秋。她不抱怨租金的高昂導致舉步維艱,只能步步“高升”,卻抱怨已經難得有以往與熟客間的心有靈犀,她感嘆,愛書讀書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你看,現在是淡季,學校正在組織考試,我想,放假後,老師會帶學生來書店轉一轉吧。”她渴望這樣,以往也確實是這樣的,但卻是一年比一年少了,“孩子們都喜歡上網了,玩遊戲。”她擔心年輕的顧客就此一去不复返,而熟客們正在一年年老去,“老得可能多爬不了一層樓了。”她笑笑,希望熟客們能邁動老腿,不辭勞苦,繼續淘書。

就在林壁芬擔心年輕人離書店而遠去時,香港的一些機構也開始呼籲年輕人多讀書。2005年4月23日,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閱讀日”,這一天,香港教育城呼籲全港市民每人每天閱讀20分鐘,這天,2000多名學生和家長相聚一起,宣讀《閱讀約章》,“愛閱讀,樂分享,做個自主閱讀新人類”,承諾今年暑假每人最少讀10本書。

林壁芬也希望這樣的讀書活動能夠舉辦得越多越好,她還喜歡到地面上開辦書展。“推廣讀書風氣當然好啦,我這裡的書也好賣一些。”灣仔區議會曾經組織過兩次這樣的活動,“我們借讀書的活動搞促銷,大降價,也會吸引一些新的熟客。”可是,不知為什麼,灣仔區議會推行的活動後來中斷了,地面的鋪位也不肯下降租金,樂文無力到下面促銷,生意也更加不好做了。

困境與未來在老式的“二樓書店”艱難維持的時候,新式的“二樓書店”開張了。誰願意在逛街到腰酸背痛時,拐上一條窄窄的樓道,進入到書的芳香?

幾乎每天,都會有從內地來的買書人,進入到樂文或者田園,站在賣歷史、政治書籍的櫃台前,“一站就是半天,那些書,是在內地買不到的。”林壁芬說的是一些特定的書籍,又符合內地讀者的胃口,很是好賣,“有一本寫毛澤東的,從去年初熱賣到現在,我這一個店,就賣了幾千冊。”

林壁芬這次去往台北,參加書展,她說那是港台書界每年一次的“嘉年華”。她也有過參加內地書展的經歷,“感覺很亂,有次在上海,場面很大,但書擺得亂,沒有次序,買書的人翻完書隨手亂扔,很恐怖。”她之後不再參加內地的書展,而對於台北,她感覺很好,每次去都要維持過去的關係,“擺一個展位,告訴大家,樂文還要和他們合作。”

樂文師承田園,賣台版書,也賣內地來的簡體書。“我們是最早賣簡體書的。”林壁芬說,大概是在十五六年前,她進了第一批內地簡體書,“我帶了個背包,到廣州進書,開始是從地攤上買書背到香港來的。”可是,這兩年,樂文不得不放棄這個業務,“簡體書賺不了多少錢,我們沒有很好的進貨渠道,折扣低。”林壁芬指了下書架說,港版和台版書都擺滿了,這麼貴的地方,擺簡體書賣不劃算。

榆林等書店里卻擺賣來自內地的書籍和雜誌。“1997年之前,我們店是沒有簡體書的,後來才慢慢開了一家簡體書的店,再後來,在賣繁體字的書店里也加入了簡體書。”榆林書店的經理陳先生說,《中國國家地理》、《財經》等雜誌,都是及時上架的新刊。

林壁芬甚是羡慕尚書房等書店,有專門的從內地進簡體書的渠道,“他們不知從何處固定下來的渠道,拿的書多也便宜,”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到過廣州、深圳,“希望有機會再去一次,聽說深圳開了一個很大的書城?”她懇請內地來的記者寫下了深圳書城的地址。

“尚書房”迅速崛起在洪葉飄落時,短短幾年,它由一間小鋪,擴展到擁有9家分店的連鎖式經營體,成為愛書人的新蒲點。“尚書房”以售賣內地圖書雜誌為主打,入貨時間快,所選的書種也相當有眼光。每天午休時間,“尚書房”的各家分店,常常人頭攢動。

在老式的“二樓書店”艱難維持的時候,新式的“二樓書店”開張了,在銅鑼灣和旺角本來已經略顯擁擠的文化巷道里,與林壁芬們分羹而食。阿麥書房就是其中的一個,“不像書店的書店”,開業在洪葉書店結業前後,如今,它的老闆莊國棟(James)說,已經收支平衡。

2004年1月,莊到澳門探訪“渡邊有書”書店的老闆,在那裡學到了一些經營之道,他回到香港,花了一個月時間找鋪子,又花了一個月裝修進貨,後來,“阿麥”就開張了。

“阿麥”很另類,因為莊國棟認為書店不光是一個賣書的地方,還應是一個文化知識的傳播平台,老闆不應只關心賣幾本書。這讓人想起當年的“洪葉”,在軟軟的沙發里讀書、買書,結果,喝免費咖啡的讀者省去了書錢,付不起租金的葉桂好卻卷鋪遁去。這一次,“阿麥”的新嘗試能夠支撐多久呢?

誰願意在逛街到腰酸背痛時,拐上一條窄窄的樓道,進入到書的芳香?

在香港的那數十間叫做“二樓書店”的店鋪里,總會有可遇不可求的期待在那里。

二樓書籤

50多年前來港的知識分子們,希望在文化仍然貧瘠的香港重新耕耘,不賺大錢,但可維持生活,於是,他們把書店開在二樓、三樓。如今,“二樓書店”成了香港文化的獨特符號,堪與蛋撻、菠蘿油齊名。

後來,二樓書店成了一個隱喻,象徵人文、小本經營、相別於大集團的特色,因此也往往與獨立、另類、個性、次文化沾上邊。

“二樓書店”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大號,哪怕它搬到了3樓,甚至8樓、11樓。

Written by mynamis

六月 12, 2007 at 10:26 下午

張貼於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