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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日報 P30 | 副刊 | 兵器譜 | 邵家臻 2008-02-26
書葬
最近,有兩個我認識他們但她們不認識我的人走了。一個叫沈殿霞,一個叫羅志華。
肥姐沈殿霞的離去,是連續多日的頭版新聞,也是連特首曾蔭權亦要代表香港特區政府走出來說幾句慰問說話的香港大事。人人都用痛失國寶的沉重心情,預備出席她的送別大會。是的,去追思會的人最好帶備白蘭花和香檳玫瑰進場。無綫電視將安排電波信號予全球電子傳媒作同步直播。
羅志華的離去,有人說是黑色幽默,亦有人說「他的死不是黑色幽默,他或許只是香港這個大城市裏的小人物,但正如一條鎖鏈中最弱的一環才是最具決定性,小人物的遭遇才是整個社會最真確的寫照。只有對書不熱情的社會才會由得書籍在貨倉裏積存發霉發臭,最後更活生生將一個好端端的人埋葬;被人們高舉為文化化身的書籍在香港這個社會裏居然成為殺人兇手,香港社會不是很有問題嗎?曾局長、曾司長、曾特首,你們可曾留意到問題?」(馬國明〈葬身書山的人〉,《明報》2月24日)
羅志華是已結業的青文書屋店主,在貨倉被倒下的數十箱書本壓死,直至屍體。按照報紙報道,這是樁不大不小又有點古怪的新聞:年廿八,一個中年男人,獨個兒去荔枝角的貨倉,執書,然後被倒下來的書籍壓死;十四日後工人聞到異味,始被揭發;其後,警方未能即時找到家人,亦未有類似的失蹤人口紀錄。認識羅志華、關心他死去的人大抵都是少數的人,他們通常不是有頭有臉、大富大貴;他們有的,也只是在專欄上、副刊上、電子網絡上發布有關資料,進行悼念;而悼念的花朵,叫做「文字、記憶和思考」。
我見過羅志華,羅志華都見過我。跟很多讀書人一樣,我都是個曾經光顧的常客,後來因為種種原因而少去了青文書屋。直至之前的曙光圖書公司關門,以及今回的羅志華先生離去,才再召喚起我心底裏的長恨歌。
我認識王安憶,是年前的事。不是因為《長恨歌》,而是因為她的另一部作品《憂傷的年代》。她說:「我們從來不會追究我們所生活的歷史。我們追究歷史的地方,總是那些與我們無關的……或者某一處偶然的途經之地。」讀王安憶筆下的城市和地方,是有氣味的。味道是十分在地(local)、生活的、物質的、特定時間的。這頗接近文化研究大師Raymond Willaims所謂的Structure of Feeling。
她不純粹是介紹這地方如何如何,而是寫出旅遊散文之類的作品。那種文字交織出了城市的感覺。曾幾何時,我們嗅到城市、地方的氣味?我們當然可以說自己身處的社區,以至整整一個香港,離不朽太遠、跟古典無緣,它只是一個永遠施工中的地盤。它只會因着一個個貪婪的財閥的割據而持續亢奮,哪裏是樓盤、哪裏有地標;哪裏又有新樓盤、新地標……轉啊轉,令生活不期然多了很多焦慮和曖昧。不過,同時別忘記,只要有地方讓我們停留,就會孕育文化和感情。
幾年前,一段十一年的感情遺落了。還記得身邊人有better half突然要走,我一個人活在懸崖上,沒有支撐,是一種沒有依靠、沒有任何可抓取的人物來固定動作的暈眩感。本來我們對事情的理解,通常都是將事件、人物、計劃、目標、對象、價值、信念等有着連結,但面對感情遺落,這個連結的元素一個個消失。我活得像殘骸一樣,僅有的目標只是「過完一天」,一件事接一件事的進程變得毫無意義。迷迷糊糊,雲裏霧裏的,我竟然去了青文書屋。由荃灣去灣仔,由地鐵站去青文書屋,我至今都不明白這副殘骸是怎樣做得到的。
原來,青文書屋是我的歸宿。書屋混雜無章;書架經常僭建;書山阻人前進;書海渡入慈航,我這個混世小書僮偏偏就在這處疑似無人駕駛的空間中得到安息。羅先生終日全身陷入書山,一部MacBook加一雙愁眉,說起話來都是有一句沒一句,彷彿他的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一個人觀眾、一個人戀愛、一個人戰爭、一個人守望文明。
妳問我,我的書架一字排開,開始僭建,有點混亂,感情無章,閒人免進,怕不怕有朝全塌下來,變成書葬?
書葬——又浪漫又凄涼,當中有種知識分子的憂鬱,翩翩飛起。